我最早看到的枫树都是生长在城市道旁的那种。
　　这种树虽都有着挺拔而充满活力的树干，而其主枝却全是倒伞骨形的屈曲与龙钟，并且其树干的高矮也都几乎一致。整体看去，这些枫树的队列也许是体现着某种气势和图案之美，然而，倘从个体的角度审视，却都是一副副伤痕累累欲伸不能的病态而一如龚自珍《病梅馆记》中病梅的扭曲与压抑。从此我以为，所有的枫树原本就是这样。
　　直到有一天的偶遇，这种糟糕印象才得以彻底改变。那是在我儿子工作的高校一隅，不经意间发现了几株自然生长的枫树，那是我以往所从未见到过的全新的枫树，其迥异于行道枫树的形象使我倍感惊异并为之震撼！它们的枝杈如陕北白杨般的一律向上，势不可遏；它们的枝叶苍翠舒展，生机勃勃；它们的风姿倜傥高雅，脱俗超凡！那是无拘无束的树，自由自在的树，生气蓬勃的树！风流潇洒的树！惊叹之余，我这才明白，眼前的枫树才是自然的枫树，才是具有真实自我的枫树啊！
　　原来，城市里的行道枫树是在栽植时就被断头去枝截成了等高的“木棍”而永远失去了扶摇直上的生长点的，而行道枫树的头顶又多是电缆天马行空的“禁高”空域。为了不影响电缆的畅通无阻，或为了“整齐划一”的视觉之美，枫树在成长过程中就只能被不断地削肢断臂，刈除个性，以至成为如此扭曲了的“标准化”形象。
　　梅是以曲为美为贵的，它的扭曲是文人雅士按照自己的审美和价值取向而被强行改造的结果。而枫树的被压制被摧残也类于是，它们都是“人工”的受害者，都是异类的牺牲品。为此，我每每为曲梅和行道枫树的这种处境深感不幸，就像为包括自己在内的同类曾经的遭遇而深感不幸一样。
　　固然，树木的遭遇是很不幸的，但好在它们没有思维，也许就没有精神方面的痛苦（有资料表明，植物也是有痛苦反应的）了，而那些生活在丛林法则之下的弱势的人类，那些被钳制被压抑甚至被阉割者的身与心的苦痛，才是灵长类最大的不幸。对于人类而言，也许包括被剥夺生命在内的多舛的命运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对于泰山之压下的生命来说，那都是无从抗争和无可奈何的事情，除了默默忍受以及永无穷期的等待，则别无选择。然而，更为可怕的是，被戴了美丽的镣铐或堂皇的锁链之后，反倒感恩戴德，久而成习。而一旦撤除羁约，反倒不知所措而不肯直起腰来，迟迟不愿离开牢笼而走向芳草和阳光。甚至还会站在蓝天白云下而作“满怀深情地无限怀念”状。那样，才是最最的不幸和最最的悲哀呢。

（编辑：李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