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樯画册出来后，我又细翻了几遍，顿觉自己前言的干瘪。原因有二：一是我与李樯的距离太近，26年间的交往过于频繁，谈得太多，缺乏审视的目光和必要的距离感；二就是虽然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李樯和李樯的照片，但写作之前，照片看得还是太走马观花，没有细读精研，对一位优秀的艺术家，未免失之草率。
    我想起对中国当代诗歌影响甚巨的苏联诗人叶甫图申科，评另一位诗人沃兹涅先斯基的那句话：他不是大声疾呼派，而是悄声细语派。用在李樯身上应该很合适。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大声疾呼很可能是20世纪世界文艺的误区之一。喊个什么喊，也不怕历史的声带岔气。可能确实如此，历史的声带岔了气，正因为大声疾呼，喊破了嗓子，历史的声带反而哑了，成了别别扭扭的左嗓子。
    李樯的照片十分耐看，多翻几遍，每次的感受都不同，每次都有新的感受。李樯表达的不是黄土地沉重的一面，而是它轻盈的一面，是它飞起来的那一面，是米兰·昆德拉式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一片雪花飘落在黄土地和毛乌素鼻尖尖上，世界为之轻轻一颤的那个瞬间，他是我认识的最善于捕捉瞬间、对瞬间细节体察最敏感的艺术家。用作者自己的话说就是“苦难之上的美好和温馨”，这对那些扛着黄土地进北京、进西安，硬是把黄土地捆绑在自己脊背上吭哧吭哧飞翔的那部分人，应该是一个旁敲侧击的启示。像2007年正月我们一块去清涧拍的那张《安家畔人》（见李樯长文《家园》尾图），背景是一棵小树，画面是一个站立、一个蹲着吃烟的老农，那种悠闲自在，那种处之泰然，那份恬淡宁静，那种自然和谐，那份安宁和美好，令人羡慕和向往，令人为之怦然心动。
    李樯关于黄土地陕北、黄土地三边的影像动之以情。一位著名的艺术批评家言及李樯照片笑脸太多，冲突太少。那是不是只有把黄土地拍成苦瓜脸才皆大欢喜？李樯是一个质朴的人，童年的乡村生活经验融汇为性格中质朴的底色，质朴，是李樯性格的主旋律，质朴，使他的镜头具有了一种还原生活本色的能力。至于冲突，当物也非人也非，与故乡的景物和人与事相遇，还有什么比掀起内心风暴的一角更大的冲突？人世间最大的沧桑，未必就是沧海桑田的变迁，而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所激起的人内心的沧桑感吧。我也并不认同只有拍两列火车相撞才算表达冲突，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生活在中东，冲突在日常世界中更为骤烈。
    如果我们说，还有“另一个陕北”的话——那就是你们中间的，生活在西安的作家、艺术家、诗人的陕北。在多次聚会中，在酒场，在声情并茂“提起家来家有名”“蓝蓝的天上一疙瘩瘩云”的吼唱中，我充沛地感受到在西安、在你们中间“另一个陕北”的存在，“另一个陕北”的复活，与“另一个陕北”在世界的心头真切缭绕。因为时间和空间的疏离，因为人生体验，思乡之情日切，但我们记忆中的那个陕北早已不复存在，只存留在诗篇中，存留在照片中，存留在艺术作品中，存留在我们永恒的“家园之思”中。
    借此机会，对我们这一代人中陕北艺术家、诗人、作家与思想者表达敬意，对我们自己这代黄土地窑洞人类对艺术地生活方式的选择，对我们自己努力的肯定，包括对我们经历的内心焦虑、彷徨、自我怀疑精神的肯定。借李樯创作对我们自己的艺术进行必要的反省与去粗取精，在这个被称为转型时期的年代留下我们自己真实的脚步。尤其是在语言的轮子上打滑，沉溺于自我不能自拔，在大量自我复制中每天与自我擦肩而过，并热衷于粗制滥造的诗人。除粗制滥造外，诗人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对他人近亲繁殖似的抄袭与复制，这些“诗人”有必要从他们的诗集中删除他人原封不动的诗句和大量原始词根与句式，看看还剩下什么，想起这些，我就气愤至极。因我不出席这个座谈会，我就无所顾忌，放开来说，这样反倒更好，不像面面相觑那样，还需要对对付付，虚弱，害人害己。我们并不是把李樯作品当作一个范例，而是一个表达人类生活的经验文本，一个探索的成果，至少，在文学中还没有出现这样充分、细致的表达。聚啸山林者多，起哄者多，真干实干纳命干者少，精耕细作者就更少。张照堂先生之谓李樯照片是沈从文提着相机走进陕北的评价，会伤及很多人，这是张照堂先生的贡献和发现之一，我认为是中肯、确切的。许多时候我们的脑子芜杂的东西太多，反而对美麻木和迟钝，对货真价实的东西视而不见。

（编辑：王旭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