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岁月熬到1971年凛冽的冬天，我初中临近毕业，中考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这是教育的“第一次回潮”，恢复升高中会考制度，直接考试上大学的曙光遥遥在望。已是83岁高龄的爷爷为我有可能直接考上大学而高兴，同时也猜测生产队的集体生产也可能要改变。可就在这时，他却病入膏肓了。
    在爷爷临去世前的几年里，是家里最困窘的时候，吃穿用度样样艰难。他和奶奶毫不计较吃歪穿好，能过得去就行，倒是反复告诫父母亲尽一切力量供我们弟兄姊妹几个上学。爷爷坦然的态度倒使一家子更难过。虽然父母尽量调剂着给爷爷奶奶偏吃偏喝一些，但那个档次和标准实在是太低了，直到今天说起来还令人难过得掉泪。
    在我上初中这段时间里，与爷爷沟通少了，爷爷的话也少多了。他有时候会问我的学业怎么样，叮嘱要好好念，长大长出息，走出去干大事，改变现在的穷面貌，过上富裕的日子，最好成为城里人。我听了默默点头。
    听说爷爷病得厉害，这回恐怕扛不过去。我在不到星期天就赶回家看爷爷。我撑到爷爷病弱的身子跟前，一声声喊爷爷。爷爷睁开眼皮看看我，蠕动干涩的嘴唇对我说：“秀娃子，爷爷想抽根纸烟，你能不能买到？”
    我说：“我去供销社跟售货员说说，想想办法。”
    那时候物质极其匮乏，粮、油、肉、布匹、好烟好酒乃至自行车、缝纫机等不少商品一律凭票或者特批条子购买。像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能买到一盒好纸烟很不容易，即使一般的香烟也时不时脱销买不到。
    爷爷大半辈子一直用一个大烟锅抽旱烟，到老了有时看见来村里的干部抽纸烟，便羡慕。其实他也抽过几回，抽过了却说太淡了，简直没有烟味儿，但他觉得抽纸烟是男子汉的一种风度。今天他似乎要以抽着纸烟的风度辞别人世。
    妈妈说：“大概你爷爷这是最后的要求了，你赶快去公社供销社想办法买上一盒纸烟，快去快回。”
    我赶快启程。跑到供销社天已大黑，营业室的门早已紧紧关上了。我只好回公社供销社隔壁我中学的宿舍睡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央求售货员特别给卖一盒。也是不凑巧，售货员直摆手说一盒也没有了。
    我急得直哭，央求两位售货员姐姐：“我爷爷快咽气了，提出最后一个要求，抽一支纸烟。”
    那位身材苗条略微瘦一些的女售货员知情后，忙将自己给对象留下的两盒“大前门”塞到我手里。我给钱她无论如何也不收。我调转身赶紧就往家跑。家距离公社有16里沙漠，还没有通公路，我趟着沙漠喘着大气一步步紧跑。跑到家门跟前，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进家门，没等上炕我就给爷爷递烟。只见爷爷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大家都静静地肃立一旁为爷爷送行。
    妈妈说：“秀娃，你迟回来一袋烟的时间，你爷爷刚才还在喊你的名字呢。他是等你的一支烟呢，你怎么就差那么一点点呢？”
    跪在爷爷的灵前，我一根一根将两盒“大前门”全给爷爷点燃了。爷爷呀，你狠劲吸两口，但愿这烟雾能化作一朵朵祥云驾送你遨游西天极乐世界。
    在爷爷去世后的第8个年头，我终于考上中专，正式跳出了农门，随后，几个弟兄姊妹也考上大学或中专。在他去世后的第10个年头，生产队实行了承包经营责任制，温饱问题逐步从根本上得以解决。更令爷爷想不到的是，距离我们那沙漠不远处如今通了高速公路。眼下乘上小汽车，不要说从乡到村一眨眼就到了，即使到榆林原来得大半天时间，现在仅用两个小时。现在想去哪儿，飞机、火车、汽车、轮船随意选择，想要什么物品几乎没有买不到的。走到处市场繁荣物品丰富，那挨饿受窘和买不到东西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如爷爷所愿，我和我的弟兄姊妹几个都成了城里人，住上了宽敞明亮的单元楼，从事自己喜欢的交通新闻宣传工作，富裕殷实，生活美满。
    此后几乎成了定规，每年清明节给爷爷上坟祭拜时，我都要汇报一下我们现在的好日子，而我更不会忘记给爷爷点燃一支上好的纸烟。

（编辑：王旭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