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濛濛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时令已快到惊蛰，雪当然再不会存留，往往还没等落地，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黄土高原严寒而漫长的冬天看来就要过去，但那真正温暖的春天还远远没有到来。
    两年前的一个日子，路遥的女儿路茗来了榆林，朋友请她吃饭，也叫了我。席间敬酒，轮到我的时候，我举着酒杯对路茗，深情背诵了这段话。路茗和在坐的人都特别地惊异、激动，我却差点涌出了热泪……
    没有机会见过路遥，我和作家的 “交往”与我对他的怀念，唯一的方式就是读书，他写的书和写他那些书。
    这些年，我走到任何一个地方，必然是要去那里的新华书店的，无论在哪里的书店，总能见到路遥的小说在架上摆着，封面不同，出版社均异。这些年买了很多书，也读了不少书，很有一些具有文学史意义的小说，已是时过境迁，恍若隔世了。而路遥的小说不仅轰动了那个时代，在这些年仍这样地出版不断。就我个人所看到的，大概没有哪个中国作家的书会这样，大概没有哪个中国作家有那么多普通人在怀念，有那么多文人在怀念，写下那么多怀念文章。
    一次，我在回家的街道上，看到一个脚登三轮车书摊上有 《人生——路遥小说精选》这样一本书，封面设计的不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在榆林很难买到这样的好书，我知道它是那种盗版书，我还是买下了它。路遥的书我有很多，这是怎样的一本盗版书啊，可是我却把它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工作之余随手翻翻；就是不读，也常常能看见它。今年夏天，我在一家书店里看到文学大刊《收获》长篇专号（2008春夏卷）里登着《人生》，我还是十分欣喜地买下了这本杂志，怀着无比虔敬的心情将它拿回家，又带到单位，放在我的案头，以便我随时都能看到它。这是印在这本《收获》长篇专号封底上的话：《人生》是著名作家路遥刊发于《收获》上世纪80年代初期的名作，也是此次长篇增刊新推出的、以回眸经典为主旨的“四季收获”专栏的开篇之作。一个农村青年在八十年代艰辛的奋斗历程，对当代青年思考人生有着积极的意义。
    也不能排除这个道上的一些狂妄之徒，对路遥的小说的不屑。在他们眼里，今天，一个准备成功的文学青年，不会再去读路遥的书。当年我是逐句逐字读过，时光到了今天，我不再逐字逐句地读了。可是路遥的书之于我，其实已不需要这样去读，只要看一眼，即心领神会，并刻骨铭心。这并不止于我，高加林、刘巧珍、孙少平、田晓霞他们的心灵通向全世界。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故乡的小镇中学读初中，那样一个偏僻山圪 地方，是没有条件看上电影《人生》的。当我在延安大学路遥纪念馆里，看到电影《人生》的剧照，看到刘巧珍时，我的眼角一下湿了……正是路遥的《人生》，这些年指导着我走着自己的人生之路。我生活在这个时代，日日坐在钢筋水泥房子里，行走在灰色的水泥板街道上，穿行于羊群般冒着废气的车流中，争执于不讲公理的人群间。然而，我的心神，也是另一个我，却常常行走在《平凡的世界》所写的那平凡的山山水水之中。
    在我的思绪和意识里，那是怎样的一方山山水水啊！
    是高加林与刘巧珍拥抱时坐过的大马河川道上的玉米林；是刘立本一声喝骂赶散了所有看巧珍刷牙的人的院畔；是月光下趿着烂鞋的孙玉亭与嘴里念叨着世事要变了的憨汉田二一起相跟着从列石上走过的东拉河，是金富给村里人吹牛说的他曾在空中回过的双水村、他在空中看到的田五爷放羊的山坡，是逛鬼王满银领着南洋女人卖塑料芯手表的石圪节集市……是高加林、刘巧珍、孙少平、田小霞他们哭过笑过爱过恨过、拼搏过的土地……
    更是华夏民族的圣地。远古黄帝在这块高原上缔造了华夏民族，从此，铜唢呐吹过了春夏秋冬，大秦腔吼出了祖辈的沧桑，西北风吹直了绿格莹莹的白杨，老黄牛踩开了山山岭岭间的小路，岁月就这样从容地步过一茬一茬的红高粱。
    历史的镜头在粗犷的原野回放，日暮的奔腾河流，那湍急的声响干枯了一片金色的芦荻，斜崖的雁声荡出了蓝空下木船里古老的渡歌。黄土高原啊！一条千转百回的河流，流淌了几千年的历史……

（编辑：王旭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