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书常常会有前言和后记，读书先读前言后记也许是一种好习惯，因为从前言后记中总可以捕捉到许多信息，有些甚至关系到成书的秘密，成为解读作品的钥匙。申晓的《奶娘》也有一个后记，作者并没有就小说本身说什么，与其说是为了交待《奶娘》成书的经过，到不如说是为我们讲述了几个友谊的故事，是作者跟路遥、陈忠实的交往，那些曾经发生过的故事让我们感动，没有这些朋友的激励与帮助，也许也就不会有今天的这部《奶娘》。
    这是因友谊而生成的作品。
    这些书外的故事提醒我们注意作家申晓的交游，注意到他与陕西作家群的关系，进而去关注与理解《奶娘》的风格与美学趋向。其实，陕西作家群并不是一个整一性的存在，但是，路遥、陈忠实等人确实代表了陕西新时期小说重要的流派，他们继承了中国现代文学的现实主义风格，善于在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下展开叙述，他们对传统的长篇小说怀有敬意，总是设法保留它们贵族般的尊严，鲜明而完整的人物，曲折复杂的情节，以及富有哲学意味的思考成为他们的美学追求，说到底，在某种意义上，这些作家是有史诗“情结”的。
    《奶娘》当然不是《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的重复，但不可否认，申晓与这些作家具有相似的美学气质，在后记中，申晓曾开玩笑地对路遥说他要写一部长篇，要与路遥比比看，这也正说明了这一点，因为只有相同的基础与目标才有比的可能。粗粗地看，《奶娘》起码从以下几个方面保持着陕西文学的主体风格。
    一是对历史叙述的执着。小说故事的发生时间是中国现代史时期，虽然作品没有正面展开对影响中国现代史进程的许多重大事件的叙述，虽然故事是在小镇上演义的，但是，小说中传统与现代的冲突还是得到了真切的表现。一方面，古老山村的传统习惯、血缘伦理、宗法制度依然有强大的生命力，成为维系日常生活的重要力量；另一方面，现代文明也已波及到这个僻静的山村，双龙镇的小辈们在新的历史进程中，选择了不同于祖辈们的道路，纷纷走出山村，开始了新的人生。
    二是对深度模式的迷恋。所谓深度模式，就是在小说之外对意义的追求，在《奶娘》中就是对命运的思考和与人性的解剖。小说着重刻画了奶娘黑毛蛋这一形象，可以说，她凝聚了作家的许多理性思索，在这个人物身上，典型地体现了黄土地上的人们与命运顽强抗争的精神，苦难、不幸、命运多舛，都没有将这位女性压垮，顽强的生命力、善良与爱在支撑着她，如同黄土地上的灌木丛，在恶劣的环境下，展示出令人惊异的生命力。除此之外，作品还为我们塑造了贺黑豆、教书先生、永兵、三少爷等不同身份、不同地位的人物形象，与毛蛋身上的淳朴、善良与坚强不同，在这些人物身上，作家展现的是人性的复杂，善与恶、美与丑、坚强与懦弱交织在一起，这是一个相互牵扯转换的人性生态，作家通过这个生态的建构，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照人性深处的参照。
    三是丰沛绵密的叙事风格。《奶娘》中人物众多，线索纷杂，与时下时髦的小长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陕西作家的作品看上去大多显得“笨”、实在，没什么花头，就那么坚实地一路写下去，扛下去，这样的作品当然见不出什么灵动，但结实、丰沛，是真正的长篇。《奶娘》把故事放在双龙镇，放在几个家族里，故事的空间、时间与人物关系都是非常清晰的，因此，来不得半点差池。家族小说是长篇小说中的重要类型，结构这样的长篇，需要对日常生活有十分清晰的了解与丰实真切的叙述，需要对家族的自我生产（从生活资料的获取到人口的繁衍以及家族利益的分配和矛盾的产生与解决方式等等）有充分的自信，从这个角度看，申晓是花了相当大的功夫的，难怪这部作品从构思到成书竟然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所以，作家敢于用最写实的风格，从日常生活细节入手，在作品中，陕北的农事、商贾等社会经济生活都得到了出色的描绘。
    四是鲜明的地方文化特色。《奶娘》地域文化特色主要是通过陕北民俗风情、信天游与方言等体现出来。作为写实性的长篇小说，如果选择了相对固定的空间背景都会涉及到如何处理地域文化的问题，而将地域文化作为叙事元素绝不仅仅是出于美学方面的考虑，也不仅仅是一个小说修辞艺术，而是它本身就是小说的叙事对象，地域文化是建立在地理与物候基础上的，是人们适应与选择生存方式的对应物，塑造、影响着该地区的人物性格，是环境的重要因素。地域文化是非常丰富的，在《奶娘》中，我们不仅看到人们对天地人伦的理解，看到婚丧嫁娶、民间宗教，而且从衣食住行的细节上，也看到了一个地区丰富的风俗风情。作品中的“信天游”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信天游或是作品中人物在交流诉说情感，或是人物内心的告白，或是为了营造和渲染气氛，不管是出于哪种目的，“信天游”都将陕北的地方风情和人物胶着的情感浓墨重彩地凸显出来。另外，《奶娘》中浓重的陕北方言的表达也是一个明显的风格标志。方言是地方文化最阔大最本质也是最后的承载体，文学多样性的实现途径之一就是语言的多样性，语言多样性最显在与现成的方式就是方言。我们说《奶娘》写出了人的命运，写出了人性的复杂，写出了一个时代的变迁，实际上都是建立在它对文化性格的塑造上的，建立在特定地域文化与人文传统中的人们对存在的独特理解上的。这或许就是《奶娘》通过多种途径书写地域文化的意义所在吧。

（编辑：王旭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