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是一部现实主义笔法的作品，这似乎是没有什么疑义的。假如更加具体一点地来说，《奶娘》应该属于近年来争议较大的现实主义笔法的“宏大叙事”模式。在这部四十多万字的作品中，作者企图通过一个黄土高原小村的悲欢离合，描绘出一部中国的现代乡村史。小村凝集了从清到民国中国乡村的种种变革，并使之更加直观地体现在了黑毛蛋、三少爷、贺黑豆、符营长等几个人物身上。满清的倒台、军阀的混战、现代教育的起源、抗日军兴、“黄土山下石头小镇，几个家族的兴荣衰败”，这些当代作品“宏大叙事”模式中的场景一一可见。不过，从小说着意刻画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来说，尽管作者采取了宏大叙事，但它的核心似乎更在意于中国西北乡村文化中的情感和伦理，尤其是两性之间的情感和伦理。小说中对两性间情感和伦理的刻画和表述，远远超过了作者对历史事件的关注。这一点又与一般的宏大叙事有了区别。
    在小说中，中国西北传统乡村中的伦理，是各种美德的具化。在黑毛蛋、三少爷、呼秀才、贺黑豆、符营长等人物身上，集中体现了作者所认可的这种具化。如在主人公黑毛蛋身上，集中代表了乡村妇女的坚强、善良、美丽、健康和对感情的执着，三少爷则代表着乡村青年的要强、向上和进步。作者着意刻画的另几个人物，也分别与这种美德的谱系相对应。例如，呼秀才代表着典型的儒家传统，深明大义，耕读洒扫，甚至连贺黑豆这样的“不良少年”，也诚守着一诺千金、忠贞不渝的优良品德。这种美德在作者看来，一方面是中国传统儒家给予的伦理支撑，另一方面，则是中国乡村传统中朴素的自然善恶观起着作用。在前者的作用下，会有符营长、三少爷、呼秀才等人的种种激动人心乃至于壮怀激烈的表现；在后者的作用下，才会有贺黑豆、渡河老汉等人的义举和豪爽。小说通篇都不遗余力地对这种西北传统乡村美德进行赞誉，这种赞誉超过了对历史事件的关注，也超过了对具体的政治走向的倾向，因而具体的历史长河反倒显得有些模糊。这种大背景的模糊，又反过来凸显了作者所赞誉的这种乡村美德的情形和浓重。
    不过，作者并非仅仅将他的视野集聚在这种伦理的具化上。在小说中，除了这种对普遍的乡村美德的赞誉，更关注的是两性关系中体现出来的种种微妙情感的动人之处。作者对这种种微妙情感的刻画，可谓不遗余力，也可谓毫无保留。
    无论是黑毛蛋与三少爷、呼秀才、贺黑豆、符营长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还是呼秀才太太与呼秀才、郎中之间微妙的心理，都显示出了作者全力赞美中国传统乡村中简单而执着的情感——若不是这种简单而执着，这些复杂、多变、交错不清的两性关系，简直要让人怀疑它的合理性了。又正是因为这种简单和执着，使得作者在描写黑毛蛋不由自主地周旋于几个男人之间时，这种“多角性关系”才显得并不猥琐。可能惟一让读者觉得尴尬的场景，是呼秀才与黑毛蛋之间的关系。但让读者无法接受的，也并不是呼秀才与黑毛蛋发生性的关系，而无法接受的是呼秀才是为了很现实的目的才和黑毛蛋发生关系。
    其实对这种简单和执着的赞扬和刻画，一样出现在路遥、陈忠实和另一个较为年轻的作家雪漠笔下——有趣的是，在《奶娘》作者的后记中，出现了记录他与路遥、陈忠实的交往和谈话。这或许从另一个角度证实了这一群现实主义作家的共同意图。
    然而这种赞美是如此的毫无保留，却导致了读者的一个怀疑：这种简单和执着怎么才能不与乡村传统伦理不冲突呢？“一个俏俊女人与四个男人说不明道不白的关系”，在传统乡村的伦理系统中，如何能不被人质疑和指责？
    事实上，这种冲突在小说中已经出现。当呼秀才收纳黑毛蛋为女人时，他的矛盾、痛苦、不安和自责就伴随而来。同样的，当呼秀才的太太凤眉与中药铺的古掌柜发生关系之后，一方面享受着性的欢愉，同时又被深深的耻辱所淹没。这种冲突作者始终并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式，而是给予了回避。这或许不是作者不想解决，而是这种内在的冲突使得作者不可能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在这部作品中，作者所显示出来的对现实主义的崇尚和把握它的勇气，值得我们赞赏。自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盛行以来，用典范的现实主义来表达世界的方式越来越难，也越来越窘于它的局限性，因此也越来越被人误解为 “现实主义的匮乏”。但实际上，对包括作者在内的一批作家，对现实主义的力量并没有丧失信心。他们对用现实主义来表达这个世界依旧有着足够的实力和勇气，如同《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秦腔》等作品一样，《奶娘》也沿着这种道路前行。
（本文作者为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复旦大学博士后）

（编辑：王旭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