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偶像时代的偶像与梦境
    陈冲是我们那代人的偶像，但是一个出走的不在现场的偶像。《小花》（1979年）是文革后的第一部真正的电影，刘晓庆、唐国强刚刚出道，但宛如一股清风的是“妹妹找哥泪花流”的陈冲。她的憨甜、厚嘴唇、上海滩的洋气，一瞬之间就俘获了我们那代人。那时没有偶像、梦中情人一说，有没有其实都一样。但陈冲与其说是对中国观众，不如说是对我们这代人，只是一个梦，并随着她的出国，把梦境带到了更远的地方。取而代之填充我们梦境的是《牧马人》中的丛珊与《人生》中的吴玉芳。与陈冲《小花》中的娇憨不同，《牧马人》中的丛珊是质朴与本色，《人生》中的吴玉芳是传统女性贤妻良母的化身。我们那代人的审美取向仍然是传统的、偏旧的。从四川逃荒而来的牧马人的妻子，穷乡僻壤目不识丁的陕北乡村少女，说明我们那一代人对未来并无奢望。在现实生活中，丛珊、吴玉芳影响并暗示了多少人的择偶取向，我们这代人对未来的想象仍然是苦涩的，需要承担的，远远不是享乐性的“快乐人生”与“娱乐人生”，更不是豪吃豪喝豪赌豪嫖豪赚豪花豪宅豪车的“快活林”，后来纷至沓来的这一切确实给人长眼——听说过，没见过。
    意大利人执导的国际大片《末代皇帝》让陈冲重回汉语的视野，那是一个风姿绰约、雍容华贵的陈冲。
    此后是并未在国内上映，却夹杂在各类毛带中的港片《大班》，大班是港语小老婆、小妾之意，这符合当时一部分人的口味。当时有一本大行其道的时尚杂志，它给了大难和小富之后的国人一个甜蜜蜜的温柔乡。这是一个时代的少年梦境与中年梦境的异同，其实也是一个时代梦境的破碎，和对这个梦境的自我作贱。少年梦境变成了污秽不堪的中年梦境。
    陈冲是在 《向日葵》《茉莉花开》《太阳照常升起》《色·戒》《二十四城记》及正拍的《十七》中真正向我们“海归”的。
海上风情
    陈冲是汉语影星中能称得上风情万种的那种类型，与陈冲一比，就显出一些中国电影女演员的呆气、土气、浑身冒的傻气。风情，也是汉语电影里最缺的。姜文《太阳照常升起》提升了中国电影，在《太阳》里，陈冲的戏是最稠的，尤其是医院一场。陈冲的风情来自十里洋场的底气，如香港女人就比内地女人更有风情。在内地，我们说的风情，也就那点骚劲儿，与风情万儿八千里。在现实中，中国那些本土电视剧，谁见过闪过一缕风情。如果有的话，也是在国外电影里，那是电影的风情，电影被叫作“梦工厂”，我看，电影才是历史的风情——这才是电影的商业性，而不是什么大片、性和床戏、飞檐走壁诸如此类。中国电影来自上海，复活中国电影也应该在上海，虽然上海现在最没戏，因为大上海早去了香港，在那里缅怀着民国时代的“海上旧梦”。
杨澜和陈冲
    杨澜和陈冲一视一影，一传媒一电影，一新闻一演艺，她们的差别不光是北京外院与上海外院校际之间的差别，而是两座城市、甚至一北一南两种地域和两种气候的差别。杨澜是智性的、知识的、冷静的、精神的，陈冲是感性的、艺术的、梦幻的、肉感的。
    杨澜是一位至为优秀与出色的中国当代女性，她至为犀利冷锐的小眼睛、尖锐的下巴，那种喉咙后面莫名其妙的笑声，那种过人的聪颖黠慧。但我总觉得杨澜属于知识，而不属于生活。杨澜优秀，但她的美是内在的。杨澜更像嵌入我们时代的一块冰块或玻璃。杨澜没有像她自己或公众期望的那样成为传媒业的大亨，还是知识、理智与内在的道德规范限制了她，使之不能像“无知者无畏”一样“怎么都行”与“什么都做”，却为这个时代留下了一个知识女性的公众形象。
    早些年我一直在报刊杂志上追逐陈冲，从未放过陈冲的一星半点消息。在国外，她是演员陈冲、剧作家陈冲、导演陈冲、名医太太的多棱镜，有时是木匠陈冲。多年以前看过一篇陈冲的访谈，印象最深的是她家一楼的木工房，除了演戏，就是做木工活，她家与画家哥哥家里的家具均出自这位大明星之手。陈冲的“小木工房之歌”是多棱镜陈冲的变奏和练习曲，这反而显出陈冲的质朴与平淡，那种80年代以前的泥土气质。陈冲的一系列新片多有美人迟暮之感，或许就是一个不再质朴的年代，这种泥土气质的皲裂。

（编辑：王旭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