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前，农村人吃饭绝无讲究，只要能填饱肚子，你还有什么奢求呢？我父亲虽一字不识，可随着黄河贩运的木船，解放前后，也走了不少地方。眼界开阔了，破天荒地在我家做了一个吃饭用的方桌（我村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二三十年间没有动用工匠）。这个方桌也就三尺见方，一尺来高。平时也只能安放在土炕一角，作为家里一件重要摆设，和脚地上那个祖传的二夹子躺柜遥相呼应，显示主人家在这个小山村并非寒门小户。
    平时，全家人早晚两顿饭，根本不需要饭桌。不论冬季还是夏季，母亲把做好的饭舀在瓷盆里，往炉台上一放，一家人都是一人拿一个老瓷大海碗根据饭量大小去盛饭。这炉台当饭桌也确有方便之处。炉台是整块大石板磨光安置的，有时把大扁锅搬上去也很稳当。盛好饭后，端着饭碗多是站着吃。最大的享受是坐在光滑的石头炕楞上，两条腿连下去边吃边聊，这多半是大人的特权。
    家里人吃饭不用炕桌。用炕桌吃饭，坐在炕上双腿就得盘起来，像和尚练坐功一般，两条腿特别的难受。用炕桌吃饭多半带有礼仪性质，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特别是公社来了下乡干部，一定要先铺好两条白毛毡，放好饭桌，然后请客人上座，母亲要一碗一碗侍候客人吃完才收拾。但每到冬季宰猪杀羊季节，我家的饭桌就马不停蹄地往各家跑——被邻居借去当宰杀桌子用，即将猪羊摁倒在饭桌上……偶尔遇到大猪，还要用绳子把嘴巴子扎紧，屠夫才敢把那把白刀子捅进猪心肺。
    每年的大年三十，摆上一桌吃食，这方桌也就发挥了它的排场功能。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师范毕业后做了教师，吃皇粮，挣工资，让许多人羡慕。当教师，常坐木头椅子，靠着办公桌写字，觉得这东西忒好，就买了一个四脚圆桌，又配了几个小圆凳，吃饭、写字、读书兼用，真是莫大的欣慰。圆桌上吃的饭菜内容也发生了可喜的变化：白面馍馍、大米饭也光顾圆饭桌，这可是江南人的滋润活法。陕北人吃到大米白面，那还不是上了天堂？
    前几年，我在县城买了楼房。经过全家人几年的努力，现代化家具基本备齐。面对瓷砖贴面整洁亮白的专用厨房，吃饭的厅室再摆个破圆桌必定是不伦不类。于是，我一咬牙买了大理石饭桌和几把精致椅子。饭桌上的饭碗也像酒店里的一样，用些花瓷小碗，显得既小巧玲珑，又典雅尊贵。以往那些老旧碗筷、圆桌圆凳也不忍丢弃，放在地下室光荣退休。
    饭桌上的东西又有了新变化，吃喝要讲究营养，要色、香、味俱全。于是各种新鲜蔬菜、水果、肉蛋等盘踞在这饭桌上。这样的生活从前做梦也想不到。家人也不称其饭桌了，美其名曰“餐桌”。现代人大概不愿土气，想附庸风雅，想追赶潮流。我常想，但愿我们在享受生活的同时，不要忘记过去艰苦的生活岁月。

（编辑：王旭芹）